□ 本报记者 徐宁 于锋
三月春风拂过六朝胜地，一场意义非凡的守护行动正式迈入法治化新阶段。3月1日起，《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与《镇江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同步施行。这标志着南京与镇江两地打破区划壁垒，以统一框架、一致条款，共同为散落在田野乡间的29处“国宝级”辟邪等南朝陵墓石刻穿上法治“铠甲”。
从“各自为政”
到“协同共治”的法治跨越
走进南京与镇江的郊野，仿佛踏入了一条穿越时空的艺术长廊。现存的29处南朝陵墓石刻，最早的可追溯至1600年前，无论是威武雄健的石兽、秀美玲珑的石柱，还是凝重庄严的神道碑，其造型无不给人以艺术的启迪和美的享受，在我国古代雕塑艺术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作为六朝文史专家，南京大学文学院副院长童岭教授认为：“南朝陵墓石刻作为研究六朝制度、艺术与社会文化的‘活化石’，其价值不仅仅在于单体的精美，更在于其整体所构成的陵墓规制与文化景观。若仅凭一地之力，往往只能护得‘一隅’，难全‘大局’。”
童岭告诉记者，南朝陵墓石刻并非孤立存在，它们是古代丧葬礼仪、风水观念与雕塑艺术的综合载体。许多帝陵的神道石刻分布跨度大，因此，南朝陵墓石刻的保护，应该从单一的“点”拓展到完整的“线”与“面”，将原本破碎的保护拼图重新整合。
“无论是在南京的还是在镇江的南朝陵墓石刻，我都多次去调查过。”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贺云翱教授1999年就在国家文物局的支持下，对南朝陵墓石刻进行考古调查勘探和研究。“南朝陵墓石刻绝大部分属国保单位，整体上得到了比较好的保护。”但他也表示，由于这些石刻散落在不同行政区域，在保护、传承、利用方面存在着行政不协调、缺乏系统性保护的问题。
“此次宁镇两地同步施行的协同立法，正是对这一痛点的精准回应。”《条例》起草团队成员、东南大学建筑历史与理论研究所所长沈旸教授告诉记者，此次立法，是响应中央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新要求，加强整体性保护、系统性保护的重要举措和具体实践。不仅是省内的一次立法创新，更是全国范围内石刻文物跨区域协同保护的“破冰”之举。《条例》的核心在于两大方面，一是“陵墓石刻”，基于陵墓整体格局保护的视野；二是“协同”，摒弃了以往各地“自扫门前雪”的传统模式，确立了“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监测、统一执法”的协作机制。
沈旸介绍，在立法过程中，两地人大、政府及文旅部门多次调研，并召开联席会议，对保护对象的定义、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及地下埋藏区的划定、禁止性行为清单以及法律责任等关键条款进行了逐条比对与磨合，最终实现了文本的高度一致。这意味着，无论是在南京栖霞的甘家巷，还是在镇江丹阳的三城巷，对于破坏文物的行为，都将适用同样的法律标尺，对于陵墓范围及周边的建设控制，都将执行同样的管控红线。
曾参与该条例立法论证的南京师范大学中国法治现代化研究院法治政府研究所所长吴欢教授认为，宁镇两地通过区域协同立法的方式推进文物保护工作，是地方立法的创新举措。更重要的是，两地协同出台保护条例，一旦发现涉及跨区域的文物犯罪或安全隐患，可立即启动联动响应。这种机制的建立，极大地降低了执法成本，提高了保护效率，填补了以往因管辖权模糊而留下的监管真空。
有惩有诫，
从单一保护到长久守护
记者近日在南京、镇江两地的南朝陵墓石刻探访中发现，目前我省29处南朝陵墓石刻，大部分都已经设置保护围栏，或加盖保护设施，让石兽、石碑、石柱住进“单间”。每一处南朝陵墓石刻都已经设置摄像头，文物部门进行全天候监测保护。
2019年国庆期间，一群“文物爱好者”在丹阳三城巷非法拓印梁武帝萧衍修陵石兽的视频在社交平台广泛传播。经文物部门调查，这是一起未经相关部门审批的盗拓事件，对石刻造成了污损。
类似的损坏南朝石刻的事件近年来并非孤例。2014年，南京十月村的梁吴平忠侯萧景墓石柱、梁始兴忠武王萧憺神道碑遭到盗拓，文物部门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才将受污损的文物清洗干净。
记者注意到，南京、镇江两市的陵墓石刻保护条例对以下种种在石刻保护范围内的不当行为亮起红灯：刻划、污损、破坏南朝陵墓石刻及其保护设施、标志说明、展示标识；攀爬南朝陵墓石刻；未经批准修复、复制、拓印、翻模南朝陵墓石刻；种植危害南朝陵墓石刻安全的深根系树木、深根系农作物；未经批准进行南朝陵墓石刻保护工程以外的其他建设工程或者爆破、钻探、挖掘等作业；建设污染南朝陵墓石刻及其环境的设施；设置影响南朝陵墓石刻保护的户外广告设施……
“两地的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不但明确了在石刻范围内哪些事情不能做，还具体规定了破坏石刻的行为将受到怎样的处罚，这将有助于减少甚至根绝对南朝陵墓石刻的破坏行为。”作为基层文物工作者，南京市江宁区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周鹏对南朝陵墓石刻的保护前景充满信心。
《镇江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中规定，在南朝陵墓石刻建设控制地带内擅自从事爆破、挖掘等作业，或者擅自开山、采石、采矿、挖沙、取土，造成南朝陵墓石刻损坏或者其他严重后果的，对单位处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的罚款，对个人处一万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的罚款，并责令承担相关修缮和复原费用。《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则明确，凡攀爬南朝陵墓石刻的，由文物主管部门给予警告，可以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的罚款。
“条例除了规定要对伤害南朝陵墓石刻的行为作出处罚，更明确要加强对南朝陵墓石刻的日常保护。”沈旸对记者说，两部条例均强调，秉持“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原则，建立对南朝陵墓石刻的长效保护管理机制，确定和公布文物管理责任人，实现地上地下系统性、整体性保护。
“下一步，丹阳市、句容市将开展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智能监测体系建设的调研与方案设计，优先在重点石刻点部署环境、安防等监测设备，对保护对象本体保护、环境变化等进行日常监测、周界报警和智能预警。”镇江市文广旅局文物处张宇华处长说。
活化利用，
让“石刻走廊”成为世界IP
条例的颁布施行，绝非文物保护的终点，而是新一轮活化利用的起点。《南京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与《镇江市南朝陵墓石刻保护条例》的鲜明特点之一，便是在强调“严管”的同时，更加注重“善用”。两部条例均提出，开展对南朝陵墓石刻文化内涵挖掘、考古成果研究、价值阐释等工作，加强文化遗产宣传解读。同时要促进南朝文化与旅游业融合发展，鼓励学校组织学生到南朝陵墓石刻开展学习实践活动，增强公众的历史文化认同感。这些内容标志着宁镇两地的保护工作正从单纯的“抢救性保护”向“预防性保护”与“创新性发展”并重的新模式转变。
记者在探访中看到，位于南京市栖霞区学则路附近的梁临川靖惠王萧宏墓石刻，如今已建成环境优美的石刻文化公园，成为周边市民休闲的好去处；在江宁区，上坊新城的陈陵石刻公园吸引着文物爱好者前来“打卡”，这里的两尊石麒麟属于南陈开国皇帝陈霸先的万安陵，公园打造了陈霸先广场、银杏大道，营造浓浓的六朝文化风格。
对时下流行的众多“研学团”来说，南朝陵墓石刻一直是热门的“目的地”。南京悦的读书会会长张静自2018年以来就多次组织南朝陵墓石刻研学活动，带领市民和学生游走南京、镇江两地，沿着历史的轨迹，领略南朝陵墓石刻的艺术魅力。在张静看来，公众对南朝陵墓石刻的了解还有待加强，“放置在南朝王侯墓前的神兽——辟邪是南京极具特色的南朝雕刻文物，但很多南京人都无法正确说出这种神兽的名称，不少人把它们称作‘貔貅’。”她期待，条例的实行能促进更多人了解南朝文化，爱上南朝文化。
贺云翱认为，这一立法突破体现了新时代文物保护思维的转变。“协同立法不仅关注石刻本身，更关注其周边的环境风貌、历史脉络以及文化传承。只要持之以恒，不断在利用方面找到更好的策略，把南朝陵墓石刻的保护工作与城乡发展、生态文明建设、文旅融合等有机结合在一起，就可以让南朝陵墓石刻成为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IP。”
吴欢则认为，立法协同只是第一步，执法协同、司法协同以及普法协同是可望可期的后续工作。在他看来，通过法治手段，宁镇两地正试图构建一个无死角的保护网络，让那些历经1500年风雨的“石兽”，不再因行政边界的切割而孤独守望，而是在南京都市圈建设的浪潮中，获得前所未有的整体性呵护。“这一创举，或将为全国其他跨行政区的线性遗产、廊道遗产法治保护提供宝贵的经验借鉴。”他说。
